第九封情书

江山此夜寒:

第九封 情书


蒋菡吾友:


相见草草,未及细言。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最后一封信了。


我要向你坦白两件事情。


第一: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千夫所指在所不惜的那种喜欢,听到你也许会和别人相恋时整夜难以入眠的喜欢。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就喜欢你了。


就像我以前不相信汤显祖写的那种爱情一样,我也不相信一见钟情这样的事。但是见到你了以后我全都相信了。刚开始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真得很漂亮。我以前不喜欢洛神赋,因为我觉得它的描述太过夸张,天下没有女子长成这样,后来我见了你,很可笑地,我在语文课上偷偷把它背了下来,因为我觉得每句都像在形容你,“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也许只除了“秾纤得中,修短合度”,因为你实在是有些瘦,也不太高,还是应该多喝牛奶的)那次夏令营的晚上,我装作随意坐在你旁边,你递过来一片薯片,看向我的眼睛里都是星星,现在我还记得,这世界上最美的诗也写不出来,我发誓。还有后来,看到你的脚不知道怎么受了伤,真的挺心疼的,好几次想去帮你拎你手上的东西,可惜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而你又看起来那么倔强。我现在都很后悔当时没有决绝一点,让你少受些苦。原谅我好吗。后来辅导员让我们互留手机号,我拍下了整个夏令营班级的手机,最后只存了你的在手机里,可惜一直没有勇气打通,因为我缺一个合适的理由。


多可笑啊,我好像一直缺一个理由,其实这个理由又是多么简单,只是因为我一直都喜欢你,喜欢你的眉眼,喜欢你的倔强,喜欢你让我猜不到的下一秒会说什么的感觉。但是我兜兜转转了那么久,其实早就该向你坦白心迹,但是我却把自己困住了。


所以就有了我要向你坦白的第二件事:那天那个打错的,连起我们今后的日子的电话,根本不是打错的。辛波斯卡的那首《一见钟情》启发了我,她说“缘分将他们推近,驱离,阻挡他们的去路,憋住笑声,然后闪到一边。” 那天我想了很久,决定给你打个电话,说是自己打错了,然后顺水推舟地聊了起来,你竟然没有拒绝。今后的每一个晚上我的没话找话你都没有拒绝。我觉得这有些卑鄙,君子理应直道而行,但我不是君子,我只是真的很懦弱又很喜欢你,在这方面我甘愿做小人。


离开你的几个月里,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异国他乡看到的背影总觉得像你,后来又笑自己草木皆兵,你我根本不在同一个国家。就像我那时从夏令营回到高中时,有段时间也是如此,甚至还错拍了别人的肩,忘记了你我根本不在一个城市。


那天坐在异域的草地上,眼前是绵延的青翠,头顶是悠悠蓝天,我除了想念你竟然一时间想不到别的任何东西。我当时在心里默默求着上天,不要再让我独自一人时见到如斯美景了吧,我如何去画去写,也不能代替在我身边的你的一双藏着星星的眼睛。


所以我希望今后的万水千山,总有你在身边,如此而已。


p.s.这封信也许有些多余。因为昨天,我到机场时你竟然在等我,你抱了我并且告诉我你也爱我。


                                             爱你的 L

敬禀访客诸君

阁下所见到的这个「月半斋」(koduck.lofter.com),严格而言,不是月半斋主人的「博客」或是「文章发布之地」,而是一段时间内一部分文章的归档。

这里的「一段时间」是很弹性的,主要视月半斋主人这段时间的懒惰程度而定;「一部分」更是很弹性的,主要视文章的体裁而定。例如,可能每隔一两年我才会把在各处发表或诵读的诗歌结集放出,但是比较具有时效性的文章(例如展评)我会尽量做到即时放出。

斋主废话甚多;但作废言之后不多久,又会对之前所说的话心生不满之意。因此,删文是常有的事。如果遇到今天看到某一篇文章、明天就发现它已经不见了这样的情况,祈勿以为怪。

月半斋主人可达字

贝加尔的离别



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

夜已经深了。列车刚刚驶出纳什乌基的关口,面前就要进入蒙古国的境内了。你又在哪里呢,两个夜晚已经过去,当我终于拿得起笔来给你写信,火车却已经驶出了你的土地。他们说,出了蒙古口岸不会向你们那里邮递一封邮件,他们还说,几十年的对峙了,每一封来去的信都会被焚烧成灰烬。这事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再怎么样,我的邮件也无法送到你这里。我这样的一个人,在我的国土上大概再也不能找到一个送信人。可是你呢,你又找得到一个给你送信的邮差吗?

太迟了,我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即使是我的音讯,也一样永远困守在了你以外的土地。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你以外的土地,这个世界在我看不见你之后就只剩下虚无?所以我要在这驶向虚无的深夜里给你写下一些最后的文字,虽然我的信你永远也不会读到,虽然它不会被任何人看见,虽然它注定要被焚烧成像我一样再也没人看它一眼的焦土尘埃,可我还是要写,在我成为一个除了躯体还残存以外就全部死去的人之前。

昨天早上,我们的列车终于开过了贝加尔湖,他们后来跟我说,他们所有人都三点多就起来,等日出,等湖的出现。自然,我这样的衣衫褴褛的,在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身份的人,没有人会想起我,会来叫醒我。我的醒来,一直要等到往乌兰乌德的那一段路了,那时候已经六点刚过,我跟你说过,在荒原上十年的流离已经让我习惯了不看太阳就知道该要什么时候起床的地步——所以他们本来也就不必叫醒我,因为这片北海草地我比他们中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更熟悉,我知道这里的每一寸草叶也知道这里的每一脉溪流,我也知道哪一颗星星映照湖面上的哪一个角落。可是,我终究还是对这片湖面一无所知,我在这里飘零了十九年,可我从没那么完整地看到过这片湖泊。铁路是从南岸穿过的,从我们分手的伊尔库茨克,一路往东穿过,我一个上午看尽了我十年来我看到过的所有景象,你说,是这十年的景象全是虚假,还是这一个上午的景象纯是我的幻觉,是我的幻想,是我十年的记忆终于篡夺了我这一天的回忆,我只是不知道;当我十九年前来到这里时,我觉得我的人生要在这里浪费了,等我回到京师,才能重新知道什么叫我应有的生活,可是十九年过去,我才终于明白,离开了这里我的生活才真正算是要开始虚度,真正算是丢掉了它的全部意义,因为除了在这里的生活,我已经不再能理解除此以外的任何一种。

我还要告诉你,我永远记得你。那天在星空下,你脱去了全身的毡衣赤裸地躺在冻结的湖面上结了满眶的热泪与冰渣,你问我,你说,你已经被整个世界忘记了,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你,你说,这一晚上如果连我也把你忘记,是不是你就要从这个世界的回忆中彻底死亡,是不是从今以往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人的念想里会出现你。那时候我们浑身一丝不挂地仰卧在这星空下,极光的季节已经过去,但银河仍然耀眼,几十寸厚的如烟大雪很快彻底埋葬了我们的肉体,可是那时候你的目光又是那么明亮,好像你四十年风雨中的流离失所中收集起的那一点点仅存的人情与温和此时都攒起来要尽数释放出来,比起我在贝加尔湖畔十年来看见过的最亮的流星要亮百倍,然后你爬了起来,走到车前去找了一些柴火,一路走,一路满身的雪块掺着凝结的血水就不停地往下掉,终夜无人,那雪块坠落到荒原上的声音就像羊的蹄腿锤击在破旧的大鼓上,绵延不息,仿佛响了整整一夜,由近而远,由远而近。终于你在隐约的星光中回到我的面前;你弓下腰,铺了一大张羊皮毡,把一整捆的干柴放在上面,找出一盒已经潮了的火柴,开始划起来,一根,两根,一盒快用完了还没能点燃,一边划一遍你的泪水就开始流下来。划到最后几根的时候终于有一根着了,微弱的火光开始在你冻肿了的手指间撺动起来。你引燃了干草,然后把手里的那瓶破旧的伏特加用力往雪地上一砸,把口给砸开,把酒浇满了柴堆,霎时整个柴堆一下染了满身的火焰,整个荒原闪烁出通红的颜色,你含着那个满是碎玻璃渣的瓶颈,把剩下的那半瓶伏特加汩汩地一饮而尽,火光点燃了你的背影,你背向我跪下,在这万里荒袤的无人区,开始唱起你那首将无人记得的歌。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我生命中最后一次听你唱歌——

径万里兮度沙幕,

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

士众灭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 

虽欲报恩将安归! 

那一夜我们坐在贝加尔湖畔,浮冰漂洄,一夜无言。第二天,你挣扎着醒来,给我披上斗篷,然后径直去远处的车边,点燃了酒精灯,把油箱烤化了,然后向我开来。我们上车,一路上雪丘起伏,你老旧的越野车多么蹒跚,在冰地里不断地摇晃,仿佛随时都要倾覆,就好像你和我二十年多年来的生活。你的车沿着安加拉河径直向北,一路上我们什么话都不说,有时我吹起胡笳,你就看着前方,从不转头看我。日落之时,我们终于到了伊尔库茨克的城外,一进火车站,从首都赶来的官员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向我致意,然后面无表情地向你点了点头。我知道,从这时候起,你我之间,就再也不被准许说一句话了。

你问他,能不能送我到站台。他拿着对讲机,似乎是请示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我们一路走到轨道边上,然后你就在站台上坐下,闭着眼睛,一语不发。那个官员时常看一看表,然后再瞄一眼你。当这一周一班的火车终于到站的时候,他用手挡住你——然后护送我一路登上火车——汽笛的鸣声一夜不绝——暖气片上冒出层层白雾,车厢里飘满煤炉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当火车就要开走的刹那,你忽然冲向火车边,靠在月台上,泪流满面,你踮起脚捶着窗户大声问我。你问我,如果还是十九年前,我会选择什么,你问我,回到十九年前,我是效忠这个夺走了你这么多的、把你毁灭得一干二净的国家,还是背叛这个让你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的、这个你曾经发誓要用一辈子去效忠的民族。我说,许多事情从来就不允许我来选择,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说,我们注定了要从生到死活在别人的选择里,终身密不透风,只有一个星夜的空隙。我说,我不会忘记你,昨夜的满湖霜雪已经挂在了我的两鬓之上。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能自己选择,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要京师的封侯印我也不要贝加尔英雄主义的牧羊人的星空,我说,如果我可以选择,那我只要你。

写于2015年10月25-28日




刚才翻看甘肃青海之交的祁连山地区地形图和水系图,看见了祁连山西麓、玉门市、瓜州县、疏勒河、透明梦柯冰川、河西草原之间是一个怎样的地势方位关系,忽然就明白了徐陵「星旗映疏勒,云阵下祁连」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映疏勒,下祁连。恰到好处的方位与距离。如此高旷,如此寂寞,一个黑夜。
这幅画面,永无以用语言描述,只在那一座座山川、冰河、城邑,还有想象中彼时彼地的军营:它们的位置高下,渐渐在脑海中一个一个被标记出来,廓清、连结,而忽然浑然一体的时刻,才猛地从视野中奔出,充塞整个天地。
南朝时——他们说,那时候妇女的地位还是很不低的,不少女子都还能有不错的教育和生活条件——也许那时,那位军人的妻子,也在现在这个时分,悬想起丈夫从军远戍的那片土地吧?
她是否也曾让人给她讲一讲河西的关山与河川,讲一讲她丈夫的那片旷野:就和今天的我一样,那些陌生的岭谷和边镇的名字慢慢在脑海中露出轮廓,叠加成一幅场景?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
妻子想象出了一幅怎样的图景,那个景象在祁连山下徘徊了千余年,仍然找不到她丈夫的身影。
句子中的神品一直是神品,只是长久沉默在脑海中,仔细地遮掩自己身上的妙处。有一天,它突然被触发而陡然展开,而触发它的可以是任何东西,甚至也许只是一张地形图而已。
战气今如此,从军复几年。


四月十日

地坛夜


当我冲进末班地铁尚未闭合的车门,满车厢都弥漫着疲惫和焦躁,汗味与列车一起开始晃动:仿佛失去了走入这城门的机会,今夜就将永远游荡在城外。我艰难地站定,摊开一张地铁线路图,摇摇晃晃中看见北京南站,看见她再怎么追赶也追不到的离去的背影。

从知春路到雍和宫,要跨过大半个北京城。那时,夜已经深了,卖唱了一天的吉他手已经嗓音沙哑。在惠新西街南口换乘时,我看见他在盥洗池旁漱口调弦,准备今天的最后一次远行,穿过仍然拥挤的车厢,仍然拥挤的都城。而后换乘车在站台边停下,我和他一起上车,他卖力地唱着大概是关于恋情的民谣,那些生不了根的徒劳的词语。

纵穿人流如织的车厢时,他的琴弦被人扯到,撕拉一声,一个音符撕裂,高音扎得耳朵生疼。他长叹了一口气。我见到他边艰难地往前走,边重新调试音准,声音隔得越来越远,后来就消散了。只能隐约听见他副歌的高音,在我即将听不见他的时刻,酥软到销魂蚀骨。

车站外风大,人影散乱。过了雍和宫桥,地坛公园门口跳广场舞的大妈已离去大半,舞曲却仍在不熄地燃放。我看准了保安换班的机会,走进了地坛,随后就听见我身后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而紧闭的地坛并不是空无一人;零星几个已过了闭园时间却还迟迟不愿出来的老人,与我一样,沿着那方已上锁了的祭坛徘徊。当我转过宫墙,一片黑暗中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声音越来越淡,后来几乎就听不见了,不知他是正在离去,还是正在啜泣。

地坛中几乎没有什么灯,如果说还有什么光亮,大概只能是北京并不暗淡的天幕。当眼睛适应了这种弱光,就慢慢能看见史铁生笔下「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门壁上炫耀的朱红」闪现在视野里,但又都不确切,像是一堵缺乏细节的布景,转个弯就又看不见了。后来,我想起他说到过的祭坛四周苍幽的柏树,可真到了那里,我已看不清柏树的颜色,只有停下脚步时,隐约听见沙沙的树叶摩擦声。

许多年前,史铁生孤身一人摇着老旧的轮椅,走进这座荒废的坛中,走进这四际无人的深夜。他说他在这片草地的每一米上留下过车轮印,只有那座祭坛无法登上,只能从每个角度张望。仿佛是一个玩笑,此夜,当我涌进这关闭了的公园时,祭坛照样无法登上,她被高墙团团围住,甚至连张望都几乎不可能。—— 可是,即使我能登上,又能如何呢?当我孤身一人于这座高台之上,我的视野再向南伸展,又怎么望得到你?当我已在身边找不到你,登上这座祭坛,反而直如被斫去了双脚。

我绕着祭坛不断转动,心下的感受有些难以言述。我走过了他们在书里一句一字写清楚的路,可如今已没有了长跑者,没有了歌唱家,没有了吹奏《苏武牧羊》的唢呐手,也没有了那对每日定时出现的中年夫妇。在史铁生和长跑家告别的地方,如今满地污水。

在来这里前的几天里,我曾无数次地看这个地方的地图,反反复复地计划我带着你走过的路线,我熟悉这座祭坛外每一个需要转弯和注意的地点,查到这里面每一栋古建筑的体例,却没有预料到,最终我会孤身一人,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夜里沿着它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却不能自抑地。

当他说我已不在地坛时,他说,这是因为地坛在我。可是我已然身在地坛的高墙之下,却仍觉得我已不在地坛。偌大的地坛,只是我脑海中一个暗夜里的幻境罢了。—— 而我,也已不在地坛。我在京沪高铁四千里的铁轨上翻山越岭,我在一千座山川和村落的穿行间寻找你,我在追逐着你,跨过一站又一站的城市去跟随你。

你像歌声弥散在迷雾中,像是柏树消失在暗夜里,在南下的铁轨上,你正在我的视线中不间断地远去。但当我夜以继日地向你奔来,山高水长,总要有一夜,我追得见你的背影。


六月十三日午夜于北京安定门

在湖畔



在湖畔,无数虫蝇一跃而出,从空调机柜燠热的背面,飞渡到这个更燠热的世界。在湖畔,一个又一个的家长点了一支又一支烟,开考还有半个小时,而他们背后的太阳穿过树下无数光点。而该锁上的大门仍然紧缩,人们沿着石头的路一直往下走,手里拿着手机,眼睛是看着复习资料的神色。出门时,你从教学楼的一楼往下望,一双又一双等待了六个小时的父母的目光一直连向湖边的堤坝和长椅,要是说望眼欲穿,那八千双目光可以灼化北京粗制滥造的水泥路;你永远无法走到湖底,说诗人都在湖里面的那些人,他们看题做题他们亲吻相拥,他们永远都在湖畔。


6月11日,博雅计划第一场考完后

致今夜死去的教辅书



此刻你在我家的地板上凌乱地躺着
下一秒你就要被打碎成血浆
你的妆面粘满灰尘 你的脊梁松弛作响
你未被人翻开过的尸骨从未自知会成为尸骨


今夜,你毫无尊严地死,就像你曾毫无尊严地生
我,另一只蝼蚁,无法给你一个主宰者应有的悲悯
你是清白的 而这是清白无用的时代
没有人会过问你的身上是否浸透过我的手迹


唯有此刻的尸榇不能被装潢
唯有此夜的离去不能被度化
而唯有虚度的沸腾的灯火通明的夜晚
唯有臻臻簇簇的赴死 能捏造意义


我该如何想象你出生的时分
铡刀和胶水注定了你一生的拥攘
密密麻麻的横线让你猜测自己也许是部了不起的典籍
你想你是诗 是散文 是戏剧 令你眩晕的名词起酥了你


只有此夜的狂风与洪水是真实
只有钱包与秒表的火化能让愚人灼痛
我用被灰尘 被放纵腌渍了的双手送别
昨夜的江水仍在向吴淞口奔去

七月十一日

写于高中最后一场笔试结束后满月

媚俗与俗

百年以来上海的城市面貌似乎永远无法逃脱在俗与媚俗之间的摇晃。这话倒不是一种贬低,而只是一种陈述,毕竟,又有哪一个城市敢说自己于此两者毫不沾边呢?可我还是要说,上海独一无二的城市历程,使它隐隐然成为了集中这两种特质最为丰富的独特样本。

熟悉陆家嘴的人,大多都不会不对从地铁站一出来就远远望见平安保险公司那幢「千柱楼」的情景印象深刻。无数柱子面无表情地向上堆叠,如同要用不可化解的密集吞噬整个天空,简直成了米兰·昆德拉「刻奇」一词(媚俗又自媚)的最佳注脚。而向东多走几步,到了居住区,看到的又会是另一幕完全相反的景象:上世纪晚期造起的那些住宅,充满着纯功能性的色彩,设计乏味又俗气。此两者竟如此妥帖地共生在一起,构成一幅让人捉摸不透的图景。

其实这种景象并非如今才有。人人都知道租界时代的上海最核心的建筑风格是折衷主义,然而折衷本身并不是一种独立的风格,只不过是一种对过去时代千千万万种元素的满怀怀旧情绪的剪贴。现代主义运动在全球蓬勃的民国初年,上海的城市建设却仍然在邯郸学步地拾人牙慧。若不是有了一个邬达克,那上海就真要成为近代建筑史中唯一缺席的大都市了。像这样的例子,在过去的世纪,还可以不停地举下去。有人说青岛是一张镶了金边的抹布,照这么说,上海大概就是一面落满了珠子的沙盘。

可是,我却更热爱这片媚俗与俗的城市,如我一样热爱这片媚俗与俗的热土。请看一看奥斯曼的巴黎和宇文恺的洛阳:这规划多么优雅,这建筑多么高贵,然而坊市之间却殊乏生活味。比起楼的巴黎,我却热爱这座人的上海,纵然她的层层累加或许远不及巴黎的千楼一面合乎尺度。我热爱这座俗与媚的城市,因为从外滩一路向南走到上海南站就能走出一条上海的现代史,而不像完全对称的京城。我热爱这座俗与媚的城市,因为弄堂和新村仍生生不息,而朱雀大街已经淹没尘埃。

俗与媚俗不可避免地在城市景观的历程中重复出现,是因为它是市民精神无法抹去的核心。一个不断更新的城市是难以避免这两种情形的交替登场的。当外界新潮强势,她就呈现出媚俗;内部稍趋稳定,她又恢复通俗。她不过是一张跳跃的晴雨表,却绝不是一个戏子,或许不够值得炫耀,但绝无丢人之处,因为再华贵的僵死也比不过鲜活的真实。只要市民精神和市民创造不从上海这片土地上退出,上海就永远不会陷入那种虚假的「高端」「严密」,而将永远保持此种鲜活的市侩气;但当此精神淡去,上海也就将丧失她原来的一切可爱。虽然,上海人一天也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南行劄记

「南行劄记」——考古文博学院夏令营每日考察小结整理

二〇一五年七月



二十日

今天一天都在良渚度过,高密度的信息获取虽然让人头疼,却也让人感觉到充实与刺激。早上到博物院办开营仪式,然后听了刘斌先生的讲座,关于良渚特别是古城遗址的概况和发掘。 下午先听了孙院长关于考古学院的安利,嗣后还听了张院长对考古学学科的介绍。一天的行程,既已陈述如前;讲座的微言大义,又已悉数记录在笔记和脑海中以等待我在接下来的几天实践中温习和应用,不待在此赘言。倒是过程中产生的两个并不成熟的想法,或可记录在日志中。

首先是一个我一直在反思的一个问题,就是我的思维方式中好像一直有一种盲点,觉得任何东西都是线性而连续地依次演进的,总是潜意识地把视前者为后者的直系祖先,「万世一系」,永缀不绝,就像最开始时世人对尼安德特人的认识差不多。但或许在人类历史中的大部分时候,续是异态,断才是常态;存是异态,灭才是常态。大到种群,最后只有我们这种人类生存了下来,剩下都被淘汰了;中到文明,辉煌灿烂如良渚、河姆渡,赫赫闻名如苏美尔人、阿卡德人,都已经是「如今安在哉」了。小到某种方言,大量地被同化、被稀释、被吞没,比如这次全国各地的同学们凑在一起,大家都感叹不怎么会说家乡话了,普通话倒是在营里通行无阻。这看起来有点社会达尔文,但我倒觉得有可能正是这种缺乏情怀的机制确保着人类虽然不够瑰丽繁复,但至少能让整个物种在世界上持续地存活下来。此处我要申辩一点:这里说的「灭」、「断」,不是说所承载的元素彻底消失,而是说承载元素的载体瓦解或崩溃,因为毕竟已死的文化或文明对后来出世的文明并不是毫无影响,而且有时是莫大的。但光就载体而言,若是牵强附会,偏要建立直系祖孙的关系;或是想恢复那个载体本身,做些名义上「兴灭继绝」的事情,也许就没有太大必要。这是其一。

其二是,听完演讲后的提问环节之后,我反思了自己提问的能力和素养。今天我举了手但没有幸运到获得提问的机会,然而其他同学的表现足以促使我俯察自身。虽然不少问题的质量的确很高,但也有很多问题我私心认为是浪费了这个提问的机会,主要有这么几种:首先是会提老师前面已经讲述过的问题,或是换了一种面貌将它提出。对于这种问题,老师的回答在听完问题后几乎就已能猜出,问一遍完全是对营友们的不负责任(或许有些言重了?)其次,是会提一些看似高级,但靠搜索或阅读就能直接解决的问题;还有,就是有些问题虽然很有价值,但可以判断其回答的体量绝不是一次演讲问答所能囊括的,这样的问题或许可以作出一定程度内的改良。我个人认为,提问题是极高效的学习行为,特别是像今天这样在向顶级专家提问题时,更应该抓住机会,而不是轻率浪费。之所以我们提问时还会遇见这样那样的瑕疵,首先是因为我们在高等教育的规范或经验这方面,还几乎是空白;而大学四年将让我们习得的此种规范或经验,正是使大学生区别于我们这些尚未接受高等教育的中学生的一个重要因素。更关键的是我们对问题的复杂度、体量和可解性缺乏有效估计的能力,一方面是因为关键知识的缺乏,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之前听讲的不认真,或是平时阅读积累不足、缺乏主动寻求信息的经验。这是我们在之后十天的学习乃至整个高中大学的生涯中应当去学习的。




二十一日

当我站在 M12 墓坑的正上方时,正午的阳光已经从莫角山头稠密的云层中散逸出来。在我脚下,先是一层混杂了泥水的杂草,然后是一层根土,隔着一层黄沙,最下就是这个地方所曾出现过的最有权势的人的陵寝。这个人和他的子民们显然曾为他的身后殚精竭虑,但纵然佩琮悬璜,精心埋葬,他也无法自免于在几千年后被掩盖以土壤和野草。

当坟墓的位置已经漫灭难辨,代替这片高地上王者的地位的却是那根耸然的关键柱。那根顶层已经被竹子覆盖了的庞然大物,在我们眼中绝不可少,在他人眼中大概也绝不会有什么去摧毁它的动机,于是它似乎就和良渚时代那些沟通天人的祭坛一样可以永恒。然而那根柱子一样会被埋没,或迟或早。几千年后,它同样会成为一个赖以说明人类在我们所处的这个「矇昧时代」的考古学有多么的「落后」的陈迹,或被再一次地发现,或在地表下长久沉默。后之视今,亦如今之视昔。

所以也从来不存在什么「入土为安」。当木制的棺椁既已腐朽,那些高贵的躯体剩下要走的历程就会和乱石岗里那些本来就赤条条地去的死者没有任何区别。牛皮兕皮四重棺椁中的天子与用饥荒中俯拾即是的门板草草丧葬的饥民一样要降解,一样要化成土壤或化石。即使是水晶防腐的棺材也无补于事,只是晚一些堕入素蟫灰迹。H. P. Lovecraft: 'That is not dead which can eternal lie, and with strange aeons even death may die.'

在这个角度上,考古学家们的崇高不言而喻,因为他们,也只有他们,有能力「兴灭继绝」。若是从钱穆先生人生十论以至那些认为生命实在是由记忆构成的思想看来,考古学家的事业不啻是在延续那些被遗忘者在世间的生命。所以在前辈们那些掷地有声的「立言」成果的背后,闪烁着的更有「立德」「立功」的人文光辉。




二十二日

今天我想接着在汇观山上两位老师关于祭坛对分至进行观测的阐述,结合这几天的阅读和考察,做一些我自己的延伸讨论。

弗雷泽的《金枝》中已经谈论过社会演变中存在的黑红白三种线、也就是巫术、宗教与科学的关系。弗氏又进一步说明黑白二线的联系嬗变以及这两者共受宗教的阻挠等等。上述框架为人所周知,已不必重述。

今天我们所见到的汇观山的情况让我对弗氏的另一些说法有进一步认识。现场的状况似乎引导我们思考:王者之所以能为王,依靠的是什么东西。

A、社会经验,或者说人际关系经验。王作为沟通天地者其地位可类比于西方体系中的「巫」。由于能力的限制巫术必定不可能永远有效,他们就需要特殊的社会经验,即书中认为的仪式和辩解这两个方面,因为正如被指出的,诚实而自负的巫师更有可能巫术无效(它的无效率实际上反映事实上巫术的无效率——它一定高)而因此被不信任乃至惩罚;而善于使诈、利用人的心理并加以操纵、利用仪式来实现目的者更有机会保存,并显然势必将最终占据话语权。后者所具备的这种社会经验(组织仪式的能力和组织说辞的能力)显然不是公开的知识,而是仰赖「王」家族中的代代相传的「垄断性」经验。由此,上述经验本身可以神化家族中的每一个个体,而这个由一个个已被神化的个体组成的家族又因为每个个体都具有神圣性而得以进一步被神化,形成互相促进的循环,最终必然达到的稳定结构就是一个突出的具有上述经验的「王族」或「巫族」出现且在社会上取得崇高的、乃至至高的神圣地位。

B、技术,或者自然科学经验。特别是生产力越低下,这种经验的获得就越困难,这种困难性显然会成为这种经验一旦获得就被垄断的土壤。又因为这种经验会进一步有利于前述的仪式与辩解——关于它有利于仪式,在《礼记月令》中体现出来的、良渚文明之后的文明中精确定历的重要性可以大致推断出,而其有利于辩解更是能在三代名王的演讲中看到影子——所以它本质上还是能服务于神巫阶层自我神化的需要。唯一与 A 不同的是,应当注意这种经验的获取是需要极高的物质条件的,特别是在当时的生产力背景下。具体说来,包括土地、财产、稳定的食物来源、观测设备。这成为了神巫阶层神化自我的生产力门槛。

前面所说的「社会经验」与「自然科学经验」,总而言之,就是所谓的「知识」或「信息」。因为它是非物质性的——所以更难以被获得而更容易被垄断,所以才可以在当时那种时代背景下形成代代传递的家族式传播方式;因此,它或许才是神巫阶层重要的核心竞争力,或套用时髦的词,「精神财富」。在长期的财富也就是物质占有多寡导致等级分化这一思路下,似乎上述那种垄断性的「精神财富」有些被冷落。汇观山和其他地方的祭坛的出现,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这一点。




二十四日

迄至今天,通过对反山、莫角山、汇观山、田螺山、河姆渡、越王墓等浙东地区负有盛名的文化遗址的考察,我们基本已对本地区文明发展的历史过程有了一个初步认识。上述遗址的重要性毋庸赘言,为学人所共知,也可以从它们各自都已分别设馆陈列这一点看出。我们在考古方面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对遗址遗物本身自然是难以置喙,但今天我想以一位自认为具有一点点背景知识的游客、学习者的身份,来对这几个地方的陈列和讲解状况做一个思考。

就我个人的观察而言,不独为上述这些遗址所具有、也是全国范围内许多遗址在展示说明方面所共有的一个瑕疵是它们都在介绍一些基本知识、原则、规律的方面,花费了过多笔墨,利用了过多文物资源。而在事实上,这些待说明的东西,往往已是所有受过普通教育的参观者所既具的常识,例如生产关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生产力水平,例如新、旧石器考古和三代的大致时间、空间,例如「论从史出」的人文学科基本治学态度。这些知识如万有引力的存在性或浓硫酸对皮肤的腐蚀性,不仅早已明白无误地出现在高中课本里,而且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并未被五十年代以降美国考古学的新思潮或新中国以来中国考古的新成果所推翻、所驳倒。因此,如果还在这种已被公众完全知晓的信息上大量着墨,似乎有显得些本末倒置。

前面已提到,这么要求讲解者的底气是假定访客大都已受到过至少为平均水平的普通教育,而这似并不符合事实。但一方面,伴着高中教育的发展和扩张、高等院校对高中阶段各科学业水平测试成绩重视程度的提高,可以预料受到过这种人人都理应具备的通识教育的人群在访客中的比例会越来越高。另一方面,如果连这些基础知识都不具备,我很怀疑这样的一个访客是否真的能够在展览中获取到充足的、展览本应能赋予给他的丰赡收获。我相信对于一个这样的人,似乎先在旅馆里读几页书把这些基础知识补回来、再从头带着问题与知识积累去参观遗址能够取得更大的收获。也就是说,一个对基础知识一无所知的人,他若想在访问此遗址的过程中获得真知,那也是难以帮助其做到的。

至于对于那些已经具备基础知识的人,博物馆应当提供给他们的服务,其核心又应当是什么呢?我个人认为,应当就是古代知识分子口中的「教化」——通过可信的例证、实物和逻辑清晰的布局,更关键的是通过足够充分的、能解开访问者心中疑惑的回答——来丰富其知识,减少其所不知之处。香农在信息论中认为信息就是消除不确定性的东西这一观点在此处似仍能适用,出于岗位职责,一位负责任的讲解员似应引导访问者多提出问题、同时它又要有能回答大部分访客的问题的能力。这就要求其不仅具备一定的教育技能,更应当对他所负责介绍的领域有较为深入全面的了解。这样,讲解就能脱离对常识(「经典废话」)的翻覆表述而真正具备教育的功能;这样,遗迹参观才能真正成其为「遗迹参观」。良渚博物院中负责为我们讲解的那位讲解员能够赢得营员们一致的称赞、敬佩和谢忱,或许这就是此种原因。




二十五日

什么东西可以不朽?人用尽现世的一切去经营自己的身后,撑长自己通向腐朽的车程。什么东西可以不朽?韩侂冑的金戈铁马没有能够不朽,他的头颅在金匣里腐坏;史弥远的阡道绵延也没有能够不朽,他尸身的意义早已输于墓道两侧的任何一尊雕像。神巫的遗骨上杂草长满,国王的陵寝被水淹没。什么东西可以不朽?黄琮苍璧无法拒肌肤于湮灭,墓志阡表不能守荒冢于岁月,尸骨本身的价值与身旁的器物相比有时几于一文不值,而陪葬物的奢华从未唤起过哪怕一个参观者对其社会地位的恭敬与尊崇。什么东西可以不朽?功名和坟冢都将腐朽,功名和坟冢都已腐朽。如果活着只是为了「不朽」,那在千年以后,除了腐朽本身,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会不朽。



「美是理性的吗?」

2015.9.14课前讲演

Topic: 美是理性的吗?

美是理性的吗?随着经验和阅读量的增加,我们似乎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与某些领域的「学霸」与「大神」切磋交谈,我们惊叹他们思维的严谨清晰和视角的开阔全面;阅读德国古典哲学或是唐宋议论散文,我们惊艳它们论理的细致入微,结构的缜密精致。语文课本中,梁衡在《跨越百年的美丽》里明确引入了「理性美」的命题;实际生活的课堂里,我们也经常被老师对理性美的欣赏感染,比如大家应该都对我们学习元素周期表时路老师对门捷列夫这一「充满理性美」的描述印象深刻。从这些角度,我们似乎很容易得出结论:理性是美的尺度,或者反过来说,美的尺度就是理性。

然而,这只是一个方面。如果我们用这样的思维方式去思考,那么当我们在阅读时感受到美的时候,比如在上古时代的诗歌中读到「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读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们感受到这个诗句的美好,我们就会用同样的思路概括说:美是外貌性的,是外在性的。而接着读到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里读到「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时候的你更美,与你那时的容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我们再一次被这个句子的美震撼,我们又会反过来归纳说:美是情感性的,是与人与人的关怀相关的。

当我们读到马克思的「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我们惊叹美是道德性的;但又有哪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不会在读情诗的时候惊叹,读到「我想和您在一起,在某个小镇」,读到「请用一支玫瑰纪念我」,我们怎么会不感叹,美是情绪性的。当我们读到辛弃疾的绝笔「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我们觉得美是精神性的,是内源性的;可当我们读到「江流有声,断案千尺」,读到「冈陵起伏,草木行列」,我们又觉得美是物质性的,是外源性的。

因而,这些看法,每一个单独拿出来看,都像是有理有据、言之成理。但当它们摆在一起,它们的片面、草率和自相矛盾就不言而明、充分暴露了。其原因不是别的,正是我们错误地使用了我们的「理性」所致。我们对我们思维活动的逻辑顺序认识颠倒,因而才会出现错误的归因与分析。事实上,理性也好,情绪性、道德性也好,精神性、物质性也好,不是我们觉得美的原因,而恰恰是我们对「我们觉得美」的诠释。

人人都有这样的体验:当我们在摄影时,我们考虑这个画面的比例、构图、光影、色彩;可是在我们真的沉浸到那种让人心醉神迷的美景中时,掠过脑中的不是任何分析,而恰恰只是它的动人心魄的美。我们在做阅读题、分析一篇文章时,反复推敲它的结构、情感、语言;可当我们真的被一篇散文、一部小说打动,掩卷长叹,我们却失去了再去用以往学到的那些粗暴的工具来分析它的能力。我们观赏和分析素描人像时,我们心中估计着各种比例,三庭五眼、四高三低;可当你在生活中真的遇见你觉得最美的人,你的理智像一下子停止工作了一样,脑海中剩不下任何空间去做任何思考,心中只能体会到她的可爱、她的动人。

对于美和审美的体验,人可以作出许多诠释;理性也好,感性也好;简洁美也好,繁复美也好;精神也好,物质也好。可是,这些诠释,一概与美无关。美的感受于我们,没有任何理性的余地,而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生理冲动的直接刺激,一种强烈的自发的情感,除了物体本身以外不包含任何来源,不依赖任何思考;不调动任何思维,只调动全部情绪。我们觉得:我们认为居里夫人是美的,因为她具有理性。然而这把「她的理性」当成了我们觉得她美的原因。事实上,我们认为她是美的,纯粹是我们大脑在了解她的事迹后作出的即兴判断。「她是理性的」,只是事后我们的思维对「我们判断居里夫人美」的原因诠释。换言之,理性的标尺不是在于审美,而是在于对已进行的审美的审视。

长期以来理性分析的训练已经削弱了我们感受美的本性冲动的能力,虽然那种本性的生理冲动,如果努力地去追索,还是能够追回些许吉光片羽;这就是为什么古往今来的无数作家,特别是那些超现实作家和意识流作家竭尽全力抛空自己的理性,将自己投身于纯粹的情绪与意识的洪流之中。出于这个单纯而遥不可及的目的,无数近乎荒诞的努力被作出:伟大的诗人阿尔图·兰波(Arthur Rimbaud)为了实践他的「通灵」说,坚持去打乱自己的感觉系统,「长期、巨大、有步骤地使全部感官错位」,用烈酒和大麻来麻痹感官,在幻觉和梦呓造成的错乱中,力图接近冥冥的真实。因此他才以近于向死的态度高唱:「辛辣的爱使我充满醉的昏沉,啊,愿我龙骨断裂!愿我葬身大海!」高呼:「从此不在傲慢的彩色旗下穿行,也不在趸船可怕的眼睛下划水!」美国近代反文化运动的领袖、「垮掉的一代」思潮的开山鼻祖,艾伦·金斯伯格(Allen Ginsburg),则大声疾呼「初念最佳」哲学,以“first thought, best thought” 为旗帜,反对刻意的矫揉与过度的构思布局,他痛苦地歌吟:「疯狂的浪子和天使压着点子敲击,鲜为人知,但仍要留下死后来生可能想说的话。」守规矩、重分寸布局如苏东坡者,晚年也总结说:「吾文如万斜泉涌,不择地而出。在乎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地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

因而,从欣赏美到创作美,我们都应该认识到,美的核心,美的根本来源,不是别的,只是那种生理性的冲动,那种不经思考的情绪。正是这种不经思考的、非功利的、与人的思维、生活乃至生存都毫无关联的无用的美的冲动,才使人成其为人,才使人类艺术成其为人类艺术。如果磨灭了自己的这种纯粹的、原始的、本初的情绪,去拥抱于那种机械的、僵硬的、粗暴的、看似理性的,把美拆分得支离破碎,用几个看似高度概括性的词语来取代人的直接感官感受的荒诞行为,那最终,不仅无法感受到美的冲动,连这种理性的分析也会因为渐渐丧失对美的纯真感知而越来越迟钝。

当然,在文学、艺术——总而言之,在审美中,我们当然是需要理性思考的;但这种思考,这种态度,应该出现在诠释和指导的层面,而不能出现在越俎代庖地直接指导人的情绪与感知的层面,如分析化的思考可以落实于非文学性材料的文本分析或是掩卷长叹后的深入思考,却决然不可以在浸入长篇文本的时候时刻出现,让人在无法进入作者营造的世界的情况下进行无谓的、蜻蜓点水的「理性分析」;同样的道理,决不能让深思熟虑的刻意布局窒息了压制了我们本身心中就已蕴含了的充满美感的自然的文字,但这种深思熟虑却应当被落实到指导写作的实际规划中。在恰当的场合,我们能够动用我们的理性与逻辑思考,动用我们的辩证思维,而且这种理性的运用应当是越深入越好、越多越好。然而,在我们用体肤去接近美的场合,在那种我们需要追求美的冲动性的第一感受的时刻,我们就应当要抛开自己累赘的理性,把自己投入到美的纯粹的海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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